中华器物文明的发展，是连绵不断的辉煌历程，各个时期都有自己的创造高峰，似峰峦连绵，逶迤数千年。至明清之际，器物的图案纹饰成果也已宏富浩瀚，几近巅峰，各种寓意、各种形式者应有尽有。

在那些传统图案谱系中，明式家具使用了哪些图案，为何使用？解答这个问号，不仅是图案纹饰的探讨，也有助于理解明式家具的制作的发展，同时也帮助认识当时的社会。

明晚期至清早期、清早中期的以黄花梨、紫檀为主的硬木材质所制的家具，它们具有传统木作工艺的特质和有时代特色的商品化特征。在明清之际，各类工艺品器物上的图案纹饰主体可分为三类：

（一）云龙纹体系，其意义复杂，但是主要是政治权利象征和超自然力寓意：

（二）“岁寒三友”松竹梅纹和“四君子”梅兰竹菊纹等体系，是士人标榜的概念和图像；

（三）“福禄寿喜财”纹体系，是吉祥寓意的世俗符号。

一、麒麟纹与祈子文化

麒麟纹与凤纹相同，也是神话传说中的瑞兽。晋代出现“麟吐玉书”之典，称有麒麟吐玉书于孔家，书上写：“水精之子孙，衰周而素王”（意为未居帝位而有帝王之德），次日孔夫子出生。孔子逐被后人称为“麒麟儿”。于是，这种幻化出的动物称为圣贤、杰出人士出现的象征。

在历史上，麒麟纹固然有多种含义，但在清早期家具纹饰图案中，它专指明确，为“麒麟儿”、“麒麟送子”象征。

麒麟纹上带有明确的意义表达，尤其是“麒麟葫芦”、“麒麟玉书”、“麒麟送子”纹饰。明式家具上的这类图案直接表现了祈子求嗣的愿望，婚姻中的求嗣祝愿是这种纹饰图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

1 黄花梨麒麟葫芦纹交椅

黄花梨麒麟葫芦纹交椅靠背板开光上的透雕麒麟葫芦纹饰统帅全器的视觉中心，是理解其社会含义的重点。

交椅前梃左右两侧各有一螭[chī]龙纹，其中间为双螭尾纹，螭龙纹各自身后，又显露一点点草叶状的螭龙尾端。完整的螭龙和螭尾纹（小螭龙尾部）组成子母螭龙题材。这是明式家具“纹饰简化”的一种体现，常在一些家具的牙板、前梃中存在。螭尾纹因为是左右成双存在，也可称为双螭尾纹。麒麟纹，祈子也；子母螭龙纹，教子也。两者常常相伴而行，表达着当时家庭最重要的两个价值观。在一件家具之上，有子母螭龙纹和麒麟送子纹，明确表明麒麟纹和子母螭龙纹属于一个意义的符号系统，祈子、教子寓意同在。

2 黄花梨麒麟纹圈椅

黄花梨麒麟纹圈椅靠背板开光中雕有麒麟纹。明式家具上，有些麒麟纹上没有葫芦纹或送子纹，但其意与“麒麟葫芦”或“麒麟送子”一样。这是明式家具“纹饰简化”机制的表现。

明式家具纹饰图案在发展中，设计上有一种纹饰简化的调整机制，即原来一个图案中存在的两个以上的形象，后来，一个主体被保留，其他形象以不同形式进行了简化或取消，但原有图案的形象含义、寓意依然保存，被社会共同认可。在这种纹饰简化调整机制下，明式家具上的麒麟纹可以代表麒麟葫芦纹、麒麟玉书纹、麒麟送子纹。

本椅的麒麟纹就是一个例证。

二、螭龙纹

I 螭龙纹与教子文化

“子母九螭”是苍龙教子的寓意，大螭龙、小螭龙两首相对，或是大螭龙回头顾看小螭龙，或者小螭龙回首仰望大螭龙，表达了一种特殊的、和谐的亲密感。

明式家具从光素走向图案装饰后，将子母螭龙“教子升天”的社会含义引申为家庭教育的象征，教子的含义在使用中进一步被深化，以子母螭龙为主体的螭龙纹体系应运而生，成为明式家具图案的主流。在所有的古代工艺品中，只有明式家具上的螭龙纹最多，这绝非偶然。

子母螭之喻为“苍龙教子”、“教子冲天”。广泛的教子符号代表着器物主人对于后代成才的祝愿和激励。明清时期科举制成熟，教子成才是与读书、科考、成就人生的社会大背景相关联的。新婚之际，祈子、教子已成重要的家庭主题，小小的螭龙纹其实折射出清早期社会可以通过学习考试向上流动的社会机制。

黄花梨翘头案挡板上的字母螭龙纹（清早期）

螭龙纹有十大造型：曲式（曲龙式）、团式（团龙式）、卷草式（草龙式）、单草叶式、多草叶式、创意变异式、螭尾式、方折拐子式、走兽式、有翼式（翼龙式）。

下面我们来看看其中的三个样式：

1 单草叶式

单草叶式螭龙纹特点为螭龙身体抽象为一个单独的草叶，螭龙身体如一枚草叶，故名之。螭龙大嘴贲张，最后螭龙蜕化为至为简单的二弯形图案。

这种形态多数出现在椅类的靠背板上，螭龙纹左右对称。如黄花梨交椅上的单草叶式螭龙纹造型为一个大口贲张的龙头，加之一个卷草形的简化螭身，龙头也有草叶化倾向，两螭中间为变异螭尾纹，其上还加饰以花苞纹。形态距原初的侧面螭龙纹已差距很大，图案抽象化程度很高。

2 多草叶式

多草叶式螭龙纹特点为螭龙头部与草叶状螭身连接；螭龙身体由多个“C”形草叶纹呈正向、反向多重组合，拼接渐次变小的草叶纹。多草叶式螭龙四肢或荡然无存或变异，由较小的草叶纹替代年代相对偏晚者，草纹由圆渐方，或与方折状拐子纹相组合。如黄花梨方桌牙板上的多草叶拐子式螭龙纹。它们应是清早期偏晚之时，与清中期的拐子纹只有咫尺之遥了。

清早期  黄花梨拐子螭龙纹方桌

醉木苑  螭龙纹八仙桌牙板上的多草叶式螭龙纹

3 方折拐子式

清早期后段及清中期，某些螭龙纹身体乃至头部变成方折状，称为拐子文、拐子龙纹、拐子螭龙纹，如黄花梨拐子螭龙纹方桌上的拐子式螭龙纹。此类纹饰图案是逐渐发展变化的，特征为螭龙尾部逐渐由圆形称为方形拐子纹；螭龙身体逐渐由圆形变成方折拐子纹；螭龙头部逐渐连接L形钩状纹。

此时蜂拥而起的拐子纹与回纹相呼相映，多有组合。回纹貌似新出，实为先秦以来旧有图案的又一次回归和弘扬。拐子纹更加便于图案纵横布局，伸缩自如，故生命力强大，成为以后家具商的主流纹饰图案。

Ⅱ 螭龙体寿字纹

在明式家具的大量实例中，寿字往往是与螭龙纹相关的吉瑞祝福性装饰，有的寿字部首由变体螭龙纹组合而成，有的字体就带有具象的螭龙，螭龙龙头隐含期间。

这种团寿字本身有螭龙纹变形组成，而且其两旁无一例外与螭龙纹相连，寿字包围在苍龙教子的语境中。这种螭龙体寿字纹以及后来演变的美术体团寿字的灵魂还是螭龙纹之意。它们常处于图案中轴对称的中间位置，应出于设计布局考虑，带有泛泛的长寿祝福之意。